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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血點山茶》第二章(吞赦)

儉樸的室內,赦生洗淨了身體,靜靜的坐在床沿。

『小赦。』女子推門進入,幼小的狼獸在赦生懷中抖了一下。『衣服褪下,我幫你上藥。』

幼小的肢體上,滿是瘀青及擦傷。女子輕嘆口氣,伸出的手卻在赦生幼嫩的臉頰上輕輕一擰。『姑姑教你的拳腳你是不會呢?還是不想反抗?傻孩子。』

『……我不想傷害人。』悶悶的,赦生回道。

『你不想傷害人,別人卻會傷害你。何況,保護自己並不是傷害人呀。』

『……』

沉默的上藥,女子眼中盡是憐惜。這樣的性子,莫說在遙遠的狼族宮廷之中了,就是在一般市井間,亦是吃虧得多。不願意傷害別人,寧可自己遍體鱗傷;要是給這孩子的哥哥瞧見了,是否會責怪自己照顧不周呢……?雖然,與螣邪一別已近五年,但月光下那張臉,女子卻忘也忘不了─赦生一天天長大,眉宇之間端的是像極了自己的生母‧九禍妃;然而,更多的是那神似螣邪的臉龐。只是那股天真,卻又是別於螣邪那早熟的俊俏面孔……

『姑姑。』思緒飄飛之間,赦生訥訥地開口。

『嗯?』

『甚麼是“央人貨”(註一)?』

上藥的手僵在空中,女子睜大了眼眸。

『那些……那些人每次都指著我說“央人貨!央人貨!”是甚麼意思呢?他們還說我是沒有爹娘的狗雜種,“狗雜種”是說赦生是狗生的嗎?可是……』

『別說了!』女子自後方緊擁住赦生,身軀因著不知是憤怒還是心疼而微微顫抖著。『你甭管他們說你甚麼,小赦就是小赦,不是央人貨也不是狗雜種,小赦有爹有娘,你別理那些粗人!』

『那赦生的爹娘在哪裡呢?赦生……赦生為甚麼沒有尖耳朵?』赦生回過身,純真的大眼閃著靈動的光,『姑姑你說赦生是狼族人,那為甚麼赦生沒有尖耳朵?他們說,赦生有狼族人的印記卻沒有尖耳朵,就是狗雜種。』

『小赦,你聽姑姑的話。』女子望著赦生清澄的雙眸,堅定的說道。『小赦你是狼族人,沒有尖耳朵只是因為你母親不是那一系人而已……』

狼族是中原人對其的統稱。狼族實由許多支系組成,前任狼王,則為狼族三大血系之一─“螣”。

『姑姑認識赦生的爹娘嗎?』是否該告訴赦生有關於自己的身世呢?長久以來,女子打定主意半點也不會向赦生透露。每逢赦生問起,也只是巧妙的迴避話題。但真能一輩子瞞著赦生,不讓他知曉嗎?

『是的。姑姑認識。而且,小赦你還有個哥哥。』女子微笑了開,但笑容卻有些苦。

『哥哥?』赦生褐色的大眼怔怔,期盼著聽到更多。

『是,他很疼愛你。你小的時候,他抱過你,並且在分別前要你等著他來接你─…』女子攬著赦生,低聲、溫柔的說道。『小赦的爸爸和媽媽,是姑姑見過世上最好的人。姑姑不是狼族人,在以前中原與狼族征戰中被俘了去,一度姑姑都以為自己要死在異鄉了,是小赦的爸爸救了姑姑的。

小赦的媽媽教姑姑武功,並讓姑姑留在她身邊服侍她;他們不會因為姑姑不是狼族人而以異類的眼光看待,並給予姑姑溫飽……這份恩情,奴……姑姑永生難忘。』

『……』赦生沉默了會,這是他第一次自女子口中聽到有關自己、有關女子的過往。

『五年前,狼族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。主內憂,兼有外患,小赦你媽媽想到中原尚且太平,便要姑姑帶著你下來……而你爸爸,則在那場禍亂中不幸去世。』

『那哥哥呢?』赦生忽道。

『你哥哥因著要保護你媽媽,因此留在北方。是他護送著我來到中原的,也是在城門前,他抱著你對你說:你要好好活著,等著他來接你!』

『為甚麼……媽媽和哥哥不一起下來呢?』

『小赦……很多事情,都是身不由己的。』女子輕推赦生,站起身。『如果可以,我也希望他們能來到中原,拋去一切,只要能平安的渡過餘生,姑姑願意一輩子服侍你們─…』

女子走向房門,臨去前說道:『很晚了,你一定餓了吧?姑姑已經準備好晚膳了,沒事就快出來吧。』

留下孩子抱著雷狼獸陷入沉思,女子體貼著孩子需要沉澱自己的思緒,輕輕關上門。

『身不由己……』稚嫩的童音吐出應是滿含無奈的話語,此時的赦生尚不明瞭,當他成長後深切理解了這四個字的悽楚,他已不願提、不願想,這“身不由己”的箇中滋味。

 

 

 

 

一清早,女子輕拍著抱著狼獸熟睡的孩子。

『小赦,姑姑今日會晚些回來,但是晚間會回來為你做飯。出去玩不要太晚回家,知道了嗎?』

赦生眨著惺忪的眼,咕噥著問道:『姑姑為甚麼會晚些回來?』

『還不是因為那小東西……』女子捏了捏赦生臉頰,指了指狼獸。『以後開銷多了,姑姑要再多謀事。不然你和那小東西吃甚麼?』

『姑姑……姑姑不要赦生丟掉它了嗎?』聽聞女子不再堅持他放回狼獸,赦生頓時清醒許多。

『是。姑姑平常沒法多陪你,你有個伴也好。』女子笑了笑,面上有些歉然。但隨即又是叮囑的語氣:『但是有了伴可別玩瘋了!今晚姑姑回來時,要看到你在家。還有,不要再跑到城門那兒去了,聽說北方局勢雖定,卻仍有許多流寇……記住了嗎?』

『嗯。赦生會聽話的。』孩子眨眨無害的眼眸,對女子露出笑容。

『那姑姑出門了。累得話多睡些吧,早膳姑姑放桌上了。』

 

待女子走後,孩子抱著狼獸又躺了會兒;但不多時,便從床上坐起,似是再也睡不着覺。

『姑姑,真對不起……我知道妳養我很辛苦的……』小臉上滿是做錯事般的可憐,其實赦生也懂姑姑一個女子帶著他,遭受的流言蜚語並不下於他。何況,還是帶著他這個混血的狼族人。

狼獸嗚嗚的叫了幾聲,赦生抱起狼獸,喃喃道:『姑姑昨天說,哥哥有著一頭漂亮的紅髮……而且,哥哥的名字……』垂眼,赦生拍拍狼獸。『不要再想了,吃完早膳我也要做點事才行。』

知曉女子平日工作勞累,赦生亦不是只知道往外跑的孩子。儘管這年紀的小孩,多得是在巷衖中奔跑玩耍,間或纏著大人要買玩意甜食,赦生雖也有著小孩子的心性,卻多了分擔家務的早熟。用畢早膳後,赦生堆疊起碗盤,走至院落一隅,將其放置在木桶中後,搬著板凳爬上一邊的井旁。

狼獸跟在一旁,嗚嗚的叫著。

赦生拿起井邊一比之尋常木桶要小上許多的桶子,丟至井中再轉動滑輪。此木桶是他在一次取水時因著水桶重量過重,險些跌進井中,好在被女子抱住身子之後,女子為他量身而做的小水桶。

儘管一次的汲水量不多,多跑幾次便是。赦生來回了幾趟後,坐在放置著碗盤的大木桶旁,挽起袖子開始洗刷。

一上午,赦生裡裡外外的忙碌。將近中午時,女子回家,簡單做了午膳後,交代著幾句便又出門去了。

『雖然入春了,但天氣仍不穩定;如果冷了要記得添衣裳,』女子抬頭看了看天色,自語道:『晚間會更冷的。』

下午,赦生洗淨了幾件衣物,疊著幾個矮凳總算曬畢衣物後,他抱著狼獸坐在台階上發著怔。

天空是灰濛濛的,徐徐吹來的風有著微寒。赦生閉上眼睛,想像著應當是故鄉的北方。

『哥哥成長的北方,是甚麼模樣呢?』喃喃道,他對北方的認識僅有著城門附近的景色。

自女子告知他,他的家人的事之後,對那素未謀面的哥哥,赦生心底有了一股親切感。也許是知曉哥哥曾經抱過他,並對他承諾“要來接他”,他的心裏便泛著一股暖流,彷彿長久以來對北方的眺望,有了可以期待的結果。

赦生知曉城門附近並不安全,那裡人煙稀少,僅有守關的士兵在那兒;他看過形形色色在那裡做壞事的人,有在那裡撒尿的,有在那裡脫著衣服不知作甚麼的,有在那裡圍毆人的,甚麼都有。然而他總愛往那裡跑,他會跑出城門不遠處,一個人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原野。耳邊響起姑姑晚上拍哄他入睡時,那屬於北方狼族傳唱的歌謠。直至守關的兵卒們晚間要閉關了,玩笑似的喊著「再不進來就把你關在外頭給狼吃!」他才不捨的回關裏去。

眼中所見,其實一直是同樣的景色。但他總是看不厭,雖則,自他有意識起,便是在中原長大,但在他小小的心裏,帶給他歸屬感的似乎是那無垠的蒼穹,與不知邊際的原野。他喜愛風吹在他臉上的感覺,儘管很多時候,那風是帶著他尚不明白的肅殺之意。

『小狼,我們出去玩吧。』掙開眼,赦生喚著腿上窩著的狼獸。

去看看吧,看一眼也好,那關外的北方。





-待續-


**

註一:央人貨,戲曲中用詞,說的是逗樂搞笑的角色,後意為禍害人的傢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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