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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mata nobis quantum amabitur nulla.-真愛只此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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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愛十篇》─其之三(吞赦)






III.

 

 

 

『這胭脂的燙也是能取人性命。』男人淡薄地唇依偎著他的紅潤,他心裏想道:活著,也快死了成灰了。

他的第一個生命是某個富貴人家,第二個是歡場裏醒不了的紙醉金迷。

第一個生命延續成為第二個;他卻不清楚第一個存在得像是春水料峭、還是夏日薄冰。

無論是那繡金菊花椅披布,紫彩鳳舞凰飛屏,水緞軟香簾,真真切切虛虛實實,曾存在他第一個生命也續活著到第二個生命,他卻不懂自己是活著還是死去。

輕掩去眼角下的水光,有個男人告訴他,胭脂也是會燙人的。

世道上的人都瘋了,他不明白是自己瘋了還是那些人不正常;走投無路時,璧香樓的老闆娘好意收留他,不出三個月就同他問他是否願意出閣。

出甚麼閣呢─?一個男人,怎麼會用出閣來形容之?好些天他才明白當初老闆娘看上的是他的皮相,這世上有人愛女人,便同樣會愛男人。他們愛美人的心不變,也許海枯石爛也不變。

他輕輕的扯出一個笑,出閣那天,老闆娘擺了好大一個陣仗,他站在房裏,細細數著樓裡的姐妹給他繡的鳳凰巾帕,上頭有多少碎花樣。

他穿上旗袍會有怎樣的風情,他不願自己瞧見。任由淡金的髮批垂恣意,從他走出第一個生命起,他就不再看自己一眼。

那個男人說:『開口吧,我知道你會說話。』

他低下頭,他極少開口說話,他知道他不能,他只須端端正正坐著等待那些紈褲子弟逗他笑,並在適當時機帶起一抹輕輕的笑就夠了。笑,不能太多,不能讓那些有錢人覺得他的笑廉價,連帶降了他的身價。

可這個男人用瘋子般的霸氣─該說,這男人的瘋狂隱藏得極好,以致在這渾沌的世道上他像是唯一清醒的人一般─用那清醒人、或說是瘋子似的霸氣獨佔了他的每一夜晚,當他對姐妹們說:『我去去就來。』去哪兒呢?大家還不是心知肚明!話總是有難說的時候,他去的地方,就有了那男人的陰影。他沒法說,他去找‘他’,向來便不是他去找他,而是那男人找他去的。他該對誰交代自己的行蹤,又有何必要呢。分明是老闆娘賣斷了他的時間,難道還要他向賣了自己的人報告自己的去向麼?

『病得不輕呢,赦生。』只一個姐妹用帶著笑的眼調侃似地說道。

那像是包廂,或說就一個房間。男人一身白似雪,恆常是手扶着窗台,貌似漫不經心地問著:『外頭下雨了麼?』在他推門進入房間的時候。

他總是得回答的。因為男人想聽他說話,即便他在很多時候是不須說話的。

『沒有罷─你要回去了?』

『呵。我才剛見你呢,赦生。』男人勾起淺笑,回過頭像是燃起了火,竟許是他如燄的髮,就像雪白的灰又窩著燒得通紅的炭,那麼刺目,那麼紅。『你急著避開吾。』

『沒這回事!』這下他真的急了,就像犯了甚麼會讓自己臉紅羞窘的笑話。『我─我只是以為下雨你不好回去,趁著雨勢沒轉大前─』

『好了。吾隨口說說的。』男人微笑著,卻像是只牽動唇部的肌肉。他走向兀自發窘的他,伸出手就這麼摟著。『見着你的時候,你總是快要死了一般。』

就像枯木逢春,又有誰知道這段新生能維持多久。男人之於他就像燃起他生命之火的火種,雖是又燒起來,卻又即將成灰。

低眉,輕輕巧巧掩去水光。『快死了又怎能每次再見你?』

『因為吾不許你死。』男人說話有種特殊的沉澱,在掩飾下彷彿有著甚麼足以毀天滅地的激昂。彷彿很霸道(雖則事實上也是霸道的),卻又有著親暱的溫柔。正直挺拔的鼻樑輕磨著他的臉,即使再親近,仍維持著如雪般的清冷。

『……』他無聲地輕歎,他不能否定和這男人在一起是快樂的,但也沒這麼快樂。總是經過一番甚麼,誰教他第一個遇見的不是他吞佛呢。如是囂狂的名字,這男人誰也不信,只相信自己罷─是呀,誰教……就算第一個遇見的是吞佛又如何?難保這生唯一的男人就是他了。又這生,會有唯一、甚至許多的女人麼?只是,在這他感到尷尬的時期,偏生遇着了吞佛。若早些,或晚些,也許更好。

樓下傳來的麻將聲一下下地撞擊他的心。在這上海,有甚麼不是虛幻不是真實。他的第一個生命,依稀記得有些許女人愛圍著麻將桌走著人生;那一夜遽變,散了那桌麻將卻散不了其他用這種方式走著人生的人。

有甚麼東西碰上會是熱的。青玉冰紋案牘、水盂、腕上的珮飾,碰上去只有說不出的淒涼。

而那個男人卻是熾熱的。熱得彷彿不是這世上的東西。當他碰着那男人時,他並不覺得燙人,但當他遠遠看著那男人時,他卻感到害怕。就像嚮往著火光卻不能過於接近,只因過分接近會燒傷了自己。

往事如昨,他本質上也有著種女子的水味兒。自小圍繞在身邊的多是女子,除卻一個聚少離多的兄長─不說那性格,就是搭混在女兒堆裡也不顯突兀的兄長,再加上家變後又來到同樣多是女子的璧香樓,不知不覺,他也有那一路子的嬌媚了。

但那不是顯而易見的,至少在多少妝容掩飾下,僅只那個如火的男人看透了他的味道。

 

 

仗打著是打著,卻不像影響了這世上大部分的人。

也許說,在這極少受影響的空間裏,任何足以消磨的都逐成緩慢的流動;雖是緩慢,那刻痕、那歲月,仍是流淌著的。

吞佛是做甚麼來的他不甚明白。也許是從商的罷也許是甚麼,像是他曾經心裏受過甚麼傷害,養成了現在的冷漠。

也或許這男人骨子裡就是無血無淚的。

但那灼熱卻又那麼天生,這男人一生下來,也許就帶著極兩極的性格。

他們都是在這世道磨砥過了、將一顆心靜靜沉澱的人。回憶過去,其實他的第一個生命也沒就那麼美麗。紅紗燈、雕花檀木四柱桌,鏤心玉面椅,圍繞著的眾多女子,他的母親,他的朋友,他的兄長─就像十幾年前的月光,到現在還是那月光,可已不是那照著過往數十歲月的月光。

兄長的脾氣素來很直的─在那遽變之前,便已被送到國外讀書。可他還記得,那在院子裏摘下果子給他的兄長。

那些親戚們之間的小爭執,他與兄長不時的吵嘴與事後兄長的先退一步,看似冷淡的母親,記憶不分明的父親,這些是平凡,日子也有些糊塗,可也只這樣的平凡觸動過他的心。璧香樓,上海的這些繁華精采,卻真正像是過眼雲煙。從他離開家鄉到上海,正確說像是流亡,這日子,除卻苦不堪言的那段流浪,在壁香樓,這日子是過得尚能說得過去。可想來卻沒甚麼值得紀念值得想懷的快樂回憶,只在想起那燈火通明的舊家大廳,那吵雜卻快活的人聲,像細雨早晨或呢喃夜晚般,一絲絲撲到了臉上。

兩顆沉澱的心又能激起甚麼呢。偶爾他會帶著些歉意地望著吞佛,為着他自己壓抑下的瘋狂。若他自己淪下去了,他卻仍走不出這第二個生命。該說,自始至終,他還是溺在第一個生命的陰影中。

吞佛能再給他新生嗎?他不曾想過。當吞佛像是睡了似的挨著他肩窩,他只會安心地望著外邊─搭三輪車的時候(那時的吞佛,一時興起不想再搭轎車)、或是在吞佛車裏的時候,那是種平安。此刻的他是愛著吞佛的,一切生命的陰影都彷彿離得他好遠,有甚麼悲歡離合,他經歷著並且堅強著走過,那算是他的驕傲。

愛著他或是戀慕他的─會造訪壁香樓的也有些能人善士。有些人當真希望為他贖身,都給他婉拒了。當他們問他關於曾有的家庭,曾有的戀情,他也只那樣端端正正地坐著,輕輕勾起唇角,像是笑又像是歎息,說:『噯。』有甚麼能說,說來這世道都是淒涼的,那又何必說呢。吞佛沒同他問過,他當然也不會說。可,再見到相似的紅紗燈,那片水煙繚繞的景致時,他還是會向吞佛唏噓一些的。

『悶得緊了?』他的沉默太久,男人輕吻了吻他的眉眼,他儳算是回過神。

『……想起了些事情。』也只這男人能縱容他的恍神。他心裏明白,平日對待那些公子大爺,悶得出神總免不了在事後被說教一番。說起來,這男人也古怪,彷彿很愛看他發怔似的。

『過得好麼?』男人放開他,笑笑。

『你每日都這麼問我,不煩麼。』他反問,見着了男人堅持的眼神,倒先放軟了:『好不好,也全看那些人臉色。你認為我好便好了。』

『你在那些人前不說話,吾是很喜歡的。』

『傻瓜啊!這聲音,也只你喜歡罷。』他的嗓子在小時犯重病啞了,當時據說─據那些親戚們說,兄長急得差點沒揍死那些大夫─也難怪了,針灸推拿服藥都試了,那燒那咳怎麼也不見好轉,一個會算命的親戚說,他這生有二劫,可憐年紀小小就犯了劫,能度過實在神明保佑。

『溝通便是了解的開始,吾不願那些人理解你。』勾著笑,男人眼裏滿滿的狂傲。

『噯。』所以打見面開始便要自己說話麼。這男人,總是這樣區分出自己與旁人的不同麼?

『你知道,吾曾在其他時候來看你。』

『我不知道。』他微微吃了驚。

『當時你板著臉就這麼坐著,吾真不明白那些人的趣味。』涼薄地笑著,吞佛心中卻極明白那些人為何着迷至此;清冷的眼光,不畫自媚的眉眼,說實在,他並不願赦生那入骨的嬌媚不時地誘著人,可那抿著的唇透著的艷─噯,真無怪那些人即使看著赦生的臉色也甘願。

『我就不信你的趣味有高明些!』微嗔地瞪視吞佛,他又不是不懂他心裏邊悶得緊,還拿這訕笑他!

『是,吾是發了痴了。』低笑了聲,似乎心情極好。一拉赦生,赦生立時不注意,肩上的披肩給滑了開去。

啄了啄赦生微抿的唇,一手輕劃過赦生背脊。『也要立春了罷。』

『……』這,就算是他給這男人的特權了。赦生始終帶著矜持的眉目,沉默著沒答腔,過了會放鬆了肩背倚著男人肩頭。

壁香樓的一切既洋派又傳統。房間裏有著一金屬櫃,給客人擺放多給的小費;雖沒有明文規定樓裏的女子不能直拿,但多看在老闆娘這一份糊口的溫情,會有甚麼錢,還是一律擺放在那冷冰金屬製的櫃子裏。

然,除卻那金屬的製品,其餘一切卻又那麼古老。不大的雕花扇窗,透進的光也微薄。雖則抽大煙的客人不多,但那煙舖仍是搭著的。繡金繪花鳥褥單,溢著香的爐子,天冷升火的炭盆子,就像這裡一般的姑娘,走的是往外的路,但骨子還是有著那三從四德的底。

吞佛細吻著他微粉帶腆的臉,那紅潤的頰愈發燒灼。第一次被吻著時,他唇上的胭脂沾染了吞佛,當時他窘得說不出話,不知是為了那有些不一般的吻還是為了胭脂染上的無措。

該是沉澱了的心啊。

那似火的男人燒著他的心他的身,那顆沉寂的心彷彿被激得又要一跳一跳;往哪邊都不是,就像在道上走,走至哪兒都是淒涼。

也許他從來沒離開過,還是在那個紅紗燈搖曳的家,還在與兄長吵嘴,還在聽著打牌的切磋聲。

也許這一切,都是夢。

但是,那寂寞可也是夢呢?

『吞佛─』長髮就這麼披散,從他走出第一個生命起,他就不再看自己一眼。而他在幾近癡迷地盯著牀頭時,輕聲地喚道。

『嗯。』這麼沙沙啞啞的嗓子,就那麼堅實地觸着了他的心。

『──』他說了,但像是沒說,但他知道吞佛聽着了。

 

 

他向來不是個會給予承諾的人,也不是個願意給承諾的人。

可對那燈紅酒綠裏邊一逕沉默著的赦生,他就這樣給掉了一生也許惟一的承諾。

『吾會回來,等吾。』

軍隊開進了上海,人人自危。對於他一個走在正反邊緣的人來說,無論哪個政權清算的對象他首當其衝。在臨去前夕,他見了赦生一面,並開口要求他跟著他走。

赦生婉拒了,而他,彷彿本就知道結果似的,只輕輕一笑,涼薄的、像這世道。

『我一直想告訴你,在隔壁巷衖那家小診所上頭,有隻畫眉鳥。當人群經過時,它總轉著眼怔瞧著……』

『嗯。』

『今後你不會再接着我的電話了。』

『但吾會打給你。』

『但願如此。』

倆個人靜默了下來,璧香樓裏,電話忽地遠遠響了起來。寂靜中,彷彿一聲聲推波著他們。

就如同他們之間的千言萬語,怎麼也說不出,卻並不是彼此以為對方該懂得。而是那焦急那迫切,過於戲劇性的起伏不該在他們之間出現,因此無故地被他們忽視。

吞佛看著燈光輝映下的璧人,他那一切柔美的肢體、面龐,一雙眼睛幾乎要成空心的了。僵硬、無感情,唇角卻仍是勾著笑。

驀地赦生歎了氣,那過分矜持的眉眼收了起,只餘下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柔情,細細地自他眼中流露。

『捨不得呀。』

在這樣的氛圍這樣的時事,也許他仍要為赦生的坦白有所動容。可,他的沉澱仍大於那即將脫韁的感情。

『吾會回來,等吾。』

但他卻給了承諾,為着一個不確定的未來。

『……』赦生微勾著笑,那雙眼睛似乎又要硬起來了。

這一等,誰知道要等幾年?這一去,誰知道會否有再重逢的時刻?他給了他枷鎖,愈是溫柔愈是難以掙脫。在那聽得承諾的歡喜後,隨之而來卻是滿滿的愁緒;上海過幾年就不是這時的上海,何況是人?再過起場起落,現今的彼此也不再是對方眼中的人呀!

可,有了等待他是否能不再溺于任一個生命的陰影之中?多年以後,他會想着:“原來還有今天!”這般麼。就算過去那幾多年,人究竟還是那個人啊。儘管不再是眼中那抹瑰麗的影,也依是那近不了身的人啊。

是否真是遇他不對時?若早些,或晚些,也許更好。可偏教他遇着了,或早或晚又有甚麼不好呢!

『好。』赦生不再笑,他謹慎地、認真地回以吞佛應答。

赦生的回答彷彿對吞佛一時給予的不恰當的承諾有所緩和,一時遲滯的空氣似乎舒緩了些,離別的意味也不再那麼深刻。

就似、只是今天暫別,明日還會再見。

吞佛恢復了那傲氣的笑,涼薄的、映襯著那月光,一身白似雪,染了胭脂便格外醒目似的。

他伸出指,輕輕抹了抹赦生雙唇。修長的指上立時有著紅迹,赦生任由他去,他說過,胭脂的燙也是能取人性命的。

 

他與赦生的感情從不是完美的。多少坑洞多少瘡疤,有多少深愛就有多少無情。然而在他們分別的這一刻,他們依是相愛著。他無法將赦生從過去那真正觸動他的生命中拉出,那便成為不屬於赦生過去的一抹影子罷。不是過去、不是未來,而是任何赦生活著的當下。

離璧香樓是愈發遠去了。他遠遠凝視著似乎還在門口佇着的影子,那總是冷薄的唇也透著點溫情了。他想,等會經過隔壁街道的小診所,就看看上頭是否真有隻畫眉鳥罷。






-完-


**--是善良的分隔線--**


           後記:

離第一、二篇相當久的第三篇。(大汗)

不說第一、二篇的完成時間,第三篇顯然是拖了相當久,又是一汗。

主題除了愛,又彷彿多了點甚麼。因為某草自己的一些體悟吧(),不過,用愛來分類,這篇當是屬滄桑些的愛了。(現在回頭看看第二篇,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呀……orz)

背景是在近代的上海,在身份上有點《血》的意味兒。不過赦生不唱戲、不表演,更少了些人氣,多了些陶瓷娃娃的感覺。

是說吞杯在這裡的第一句開場白,被某草好友笑了好久。()第四篇、有人想知道第二篇接下來的後續嗎?因為原本第三篇是要接寫著第二篇的發展,不過因為種種因素第三篇走向全然不同的格局─…()

(希望能有人期待第四篇呢,笑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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